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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未时将至,她整肃仪容,将三位皇子让至前厅,送弟弟下葬。
玉脸贴着沉重的棺木,整具娇弱的身子严丝合缝地伏在上面,她又哭了一回,不顾众人的劝阻,亦不管那些森严苛刻的规矩,亲自扶灵,送弟弟最后一程。
众多下仆抬出铭旌、各项幡灵、纸扎的童男童女、金银二山、摇钱树、聚宝盆、引路菩萨、打道鬼等物,僧道、鼓手、人役都来伺候,谢夫人请了同族的子侄跪在棺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杠,将谢知方风光大葬。
一行人抬着棺木转过街口往南走,两边观看的人山人海,瞧见谢知真的容色,交头接耳,赞叹不绝。
再次回到是非之地,背着个不贞不洁的恶名,又失了弟弟的庇护,谢知真早就断了全身而退的想望。
谢知方曾经提过前世里三龙夺嫡的激烈场面,这一世大多数事件依然照着原来的轨迹发展,她敏锐地从天下大乱的异象、弟弟的骤然身死、宁王突然回长安的举动看出些许端倪——
宁王绝非如明面上所说,为了悼念爱将才回来,方才观他并无多少哀戚之容,还有心思对她嘘寒问暖,便知这个理由只是个幌子,近日必将有大动作。
而季温瑜选在这个时候害了弟弟的性命,说不得也是心里有所计较。
因此,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她想过向宁王通风报信,将季温瑜的阴谋诡计和盘托出,可没有实证,宁王未必肯信,便是信了她的话,也不一定能防得住对方的下作手段。
还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因此,她舍下一身傲骨,不着痕迹地入了宁王的眼,也再度勾起季温瑜志在必得的龌龊心思。
她是美丽又柔弱的猎物,是任何正常男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只有拿下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才能名正言顺地占有她。
若是宁王荣登大宝,她以色侍君,哄得他料理一个素来厌恶的异母弟弟,想来并非甚么了不得的大事。
若是不幸教季温瑜得逞,也无非是忍辱负重,徐徐图之,待那人称心如愿,志得意满之时,再想法子要了他的性命。
谁是网中的蝴蝶,谁是带有剧毒的蜘蛛,局势扑朔迷离,各人心怀叵测,已经很难分辨清楚。
总之,她不会教弟弟含冤枉死,亦不会让他在阴曹地府等待太久。
谢家的祖坟在南郊的山上。
谢知真哀恸过度,连续熬了这几日,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半山腰时,渐渐有些气力难继。
林煊知道劝不住她,主动走到她面前蹲下,道:“姐姐,我背你上去罢。”
谢知真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的冷汗,摇了摇头,道:“无事,继续走罢,莫要误了时辰。”
天上下起濛濛细雨,时候已经入冬,雨水打湿孝衣,渐渐浸入里衣,冰得她打了个哆嗦,脸色白得吓人,身形摇晃几下,险些跌倒。
十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将一早准备的白缎披风覆在柔弱的肩上,红着眼圈扶稳她,运了几分真气,带她往上走。
朝夕相处几年,也积累了些主仆情谊,谢知真低声道谢,想了想叮嘱道:“你和初一先别急着走,往后说不得还有仰赖你们的地方。阿堂之前每年付多少银子,我双倍给你们。”
“小姐不必与我们说这个……”十五眼睁睁瞧着她因着悲痛把自己消耗成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忍,带出几分哭腔,“主子之前出手那般阔绰,给的银两足够师门数年花用,小姐又待我们素来宽和,我们正愁不知如何报答,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护小姐周全。”
走到祖坟,将棺木放进一早挖得的墓坑里,谢知真见四周坟茔萧索,不远处荒草过膝,心中不胜凄凉,大哭一场,直恨不得随弟弟一同长眠地底,也好过孤单一人留在这世上,平白受许多磋磨。
看着一抔抔黄土将棺材渐渐埋住,她实在支撑不住,一头昏了过去。
林煊强压伤痛,深深看了新坟几眼,将谢知真打横抱起,使一早请得的数十位僧人在墓前建起水陆道场,连诵三日佛经,超度亡魂早登极乐,带其余人等下山不提。
第一百二十九回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嫁姐(姐弟骨科、1V1)(鸣銮)|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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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回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
谢知方下葬第二日,南边终于传来捷报,宁王心腹扶子晋率两万精兵平定叛乱,活捉反民首领,收复嘉兴、湖州两地。
陛下龙颜大悦,连下数道封赏,使扶子晋顶了谢知方新腾出来的官缺,和皇贵妃与宁王坐在一处闲话家常时,亦是春风满面。
他命皇贵妃择日筹办庆功宴,大宴功臣良将,也好去一去连日以来的晦气。
皇贵妃见他高兴,掩袖工谗,罗织了几个莫须有的罪名,参太子不敬不孝,私德有亏。
在丹药的进补下,陛下红光满面,中气十足,闻言立时使身边的太监去太子宫中传口谕,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皇贵妃难掩失望,服侍陛下和酒吞下红丸,于床帏间颠鸾倒凤之际,香汗淋漓地搂紧他的脖颈,娇泣道:“璟儿就是太过老实,只知道在辽东出生入死,为陛下分忧,全然不懂为自己着想。臣妾真怕将来有一日咱们两个驾鹤西去,撇下他一个人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教别个欺侮了去。”
她这话说得委婉,本意还是想求陛下废了太子的储君之位,另立新君。
陛下听她吹了多年的枕头风,心下难免意动,捞着她的玉腿干了好一会子,用香馥馥的肚兜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哑声道:“爱妃容朕想想。”
第二日清晨,他正犹豫要不要下废黜太子的旨意,乘坐御辇经过清宁宫前面的宫道时,见太子提着一个食盒,急匆匆地往外走,皱眉问道:“珹儿,你不好好在宫中闭门思过,这是要去哪里?”
上无父皇爱护,下无党羽相帮,季温珹这几年的处境越发艰难,身上多了几分畏缩之气,闻言立时诚惶诚恐地跪下,吞吞吐吐道:“禀父皇,儿臣、儿臣打算去太庙拜祭母后。”
陛下想起那位温柔贤良的原配,脸色缓和了些,道:“手里提的甚么?”
“不过是一些母后在世时爱吃的果点。”季温珹老老实实将食盒的盖子掀开,里面盛着几样素雅的糕点和一盘金灿灿的橘子。
身边伺候的太监想起件事,低声道:“陛下,今日是先皇后的忌日,听说太子殿下已在宫里抄了好几日的。”
陛下早将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闻言怔了怔,心中生出几分愧疚。
他和季温珹一道去了太庙,在先皇后的画像前驻足片刻,看着儿子虔诚地将佛经烧了,隐忍地哭了一场,难免回忆起一些泛着柔和色调的旧事,回来便不再提废黜太子的事。
皇贵妃心下暗恼,耐性告罄,使人给宁王送了封密信,母子二人定下毒计,意欲行大逆之事,取而代之。
十月二十九日,一场铺张奢靡的宫宴拉开帷幕。
陛下左手搂着皇贵妃,右手抱着新得的美人儿,和朝臣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季温瑜陪着太子坐于下首,意气风发的宁王则坐在对面,看似花团锦簇的宴席底下,有不寻常的暗流悄然涌动。
上百名舞伎伶人合奏了一曲恢弘壮丽的,众人齐声喝彩,赞不绝口。
恰在这时,玄诚真人捧着新炼得的红丸觐见。
陛下将手伸进美人的衣襟里,不住揉捏两团饱乳,见他来得正巧,使太监接过药丸,赐他坐在宁王身侧。
今日这药丸瞧着比往日鲜艳些,殷红似血,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玄诚真人穿一身青色道袍,看起来越发仙风道骨,他拱手道:“贫道在这红丸中加了一味灵芝,一味山参,另有几味秘药,陛下用了此物,既有补肾益精之功,又有延年益寿之效。”
陛下闻言微微颔首,看着试药的小太监服下红丸,静等了近半个时辰,见对方面无异色,这才使美人拈了两颗喂入口中。
皇贵妃亲自倒了一杯长春酒,送到陛下唇边,言笑晏晏:“臣妾祝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陛下笑着满饮了此杯,附耳调戏了皇贵妃几句,左不过邀她和新得的美人效娥皇女英,与他共赴巫山。
皇贵妃半推半就,娇嗔满面,瞧见陛下脸上的红光忽然大盛,双目凝滞僵化,口中喷出一股鲜血,仰面栽倒,人事不知。
却原来新炼得的红丸中加了一味猛料,单独服用并无异状,遇酒却成剧毒。
遭逢此变,在场的后妃与朝臣们无不大惊失色,皇贵妃哀痛尤甚,嚎啕大哭。
太子急匆匆跪在御座之前,探了探陛下的鼻息,急声命人去请太医。
没有一个人听他号令。
他察觉出不对,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见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宁王安安稳稳地坐在原位,面容冷静,似乎是在等待甚么。
皇贵妃虽然泪流满面,嘴角却微微翘起,似悲似喜,透出几分诡异。
就连平素最为信任的六弟,这会儿也低着头,垂着异色的眼,手里紧紧握着盛满了美酒的白玉杯。
这时,响亮的通报声突兀地刺进喧闹的人群中:“臣扶子晋入宫觐见!”
千万道整齐的马蹄声踏在金砖上,行伍之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止不住心惊胆战,瑟瑟发抖。
宫城之中不得骑马,不得携带兵器,可众人分明看到,千军万马如黑云一般转瞬即至,每个骑在马上的将领,手中都握着锋利的刀枪剑戟,有些人身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大、大胆!你们这么擅闯进来,是要造反不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鼓足勇气挡在队伍面前,下一刻便被利剑斩去头颅,葬身于马蹄之中。
“啊啊啊啊啊!”其余人等如梦方醒,惊声尖叫,四处逃窜。
领头的将军身穿乌黑色的铠甲,面容冷厉,气势摄人。
他隔着人群和宁王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拉满手中的长弓,将淬着剧毒的箭镞对准太子。
“咻”的一声,箭头撕裂空气,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太子的面门射去,眼看就要将对方毙命于当场。
季温瑜看着万余精兵之中熟悉的面孔,胸有成竹地将白玉杯举至半空之中,单等扶子晋得手,立即摔杯为号,打出“清君侧”的名义,带领自己暗中策反的大半人马拿下宁王,坐享渔翁之利。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色利箭自斜后方破空而来,一箭精准击中扶子晋的箭镞,巨大的冲力带得那支箭偏离目标,自太子的脸侧险险擦过。
而另一箭,正中宁王眉心。
鲜血四溅,脑浆迸裂,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万分错愕地仰面倒下,气绝身亡。
这两支箭,竟然出自一人之手。
戴着狰狞鬼面的男人着一身黑色衣衫,单枪匹马而来,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罗刹,杀气凛冽,森冷诡谲。
他收了手中的弓箭,翻身跃马而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太子面前,单膝下跪,声音沙哑:“臣周昱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尚不等季温瑜做出反应,乌压压的铁骑便飞奔而来,将扶子晋所率人马团团围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使人擒下吓傻的皇贵妃,将昏迷不醒的陛下抬下去诊治。
他神情激动地和太子见了礼,转过头怀疑地看向季温瑜。
季温瑜的额角渗出密密的冷汗。
第一百三十回胜者为王败者寇,春秋大梦终成空<嫁姐(姐弟骨科、1V1)(鸣銮)|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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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回胜者为王败者寇,春秋大梦终成空
太子季温珹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鬼面男子,难掩激动之色,颇为感慨地道:“周先生一路辛苦,若非你及时赶到,孤今日必定死于奸人之手。”
周昱并不居功,哑声道:“臣惶恐,若无殿下的信任,若无何老将军的两万兵马相助,以臣一人之力也无法扭转乾坤。”
何钦满目慈爱地看着如芝兰玉树的太子,见他和他过世的外祖父竟有五六分相像,依稀回忆起当年和那人征战沙场、肝胆相照的峥嵘岁月,唏嘘不已,老泪纵横:“老臣久居南疆,疏于问候,令殿下孤身一人陷于深宫,受尽小人磋磨,险些铸成大错,还请殿下恕臣不恭不敬之罪!”
“何老将军言重了!”季温珹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
僵坐在一旁的季温瑜闻言暗自心惊。
他怎么忘了,何钦虽然不涉党争,再往前数三四十年,曾经和先皇后的父亲并肩作战,驱虏平蛮,立下过千秋万代的大功绩,说是情同手足也不为过!
太子向来唯唯诺诺,迂腐古板,是甚么时候和对方搭上线的?
他本以为今日这一招乃算无遗策之计——
宁王在辽东的兵力遭蛮夷大皇子牵制大半,不得脱身,这一趟回来,带了一万兵丁,加上扶子晋的两万人马,共有三万之数。
为着平定南边的叛乱,长安的城防军们早就编入扶子晋麾下,这会儿还未回归本位,整个外城守卫松懈,几无可用之人。
而负责守护内城的七王爷近来因着爱女之事烦忧,日日夜夜耽搁在家里,禁卫军们也懒懒散散,偌大一个皇宫的禁防形同虚设。
乍一看似乎胜券在握,毫无悬念。
事实上,若非天时地利人和,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送到眼前,宁王也未必下得了弑君造反的决心。
然而,这三万军士之中,有多半已被季温瑜暗中策反,更不用提太子死于扶子晋手下之后,身为太子最信重的弟弟,他名正言顺地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于情于理都比宁王更站得住脚。
届时,他一声号令,同前世里一般将宁王拿下,这万里江山便尽在掌握之中。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半路里杀出来一个周先生,更没有算到手握兵权的何钦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太子的人,杀了个回马枪!
心思各异的叛军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人心涣散,惊慌失措,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训练有素的将士们解去铠甲,卸下兵器,三五个归在一处,用绳子五花大绑。
眼看大势已去,季温瑜按下胸中恼怒,松了手中的白玉杯,做出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慢慢往太子的方向走去,磕磕巴巴地道:“皇兄,这……这是怎么回事?父皇为何会突然吐血?三哥……三哥怎么被这人杀了?你……你们认识?”
季温珹转过头看向自小一同长大的弟弟,素来温和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季温瑜脚下一滞,察觉到哪里不对,本能地往何钦腰间的佩剑上扫了一眼,忖度亲手斩杀太子的可能性,脸上却满是茫然:“皇兄?你可是怪我没有替你挡箭?我方才吓得腿软,根本来不及反应……再说,我到底有多少本事,你最清楚不过……”
“阿瑜。”季温珹打断他的话,语气十分复杂,“我曾经以为,我是了解你的。后来才发现,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实说与我,今日之事,你事先是否知情?你有没有动过借刀杀人的念头?”季温珹一字一句说得沉重,双目定定地望着他。
季温瑜如何肯认下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一径里装傻:“皇兄,我真的听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我若早知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拼死也要护住父皇,护住你。你莫要听信小人谗言,与我生分,母后在天有灵,一定不愿看到咱们这样……”
“你这等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竟然还有脸跟我提母后?”季温珹怒极反笑,抬了抬手,何钦的手下立即从叛军里面揪出几十位有头有脸的将领,官职最高的那个竟然是扶子晋的副将。
他看向那些人,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威严:“说出幕后主使之人,孤饶你们不死。”
那些人面面相觑,到最后认命地看向季温瑜,跪地叩了个头。
一个不落,一个不错。
季温瑜再也装不下去,阴柔的面孔变得雪白,嘴唇一个劲哆嗦着,做出副屈膝跪地的求饶姿态,口中讷讷道:“皇兄……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犯了糊涂……求你看在咱们从小到大的情分上,饶我一命罢……”
话未说完,他暗运轻功,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何钦身旁,夺了他腰间佩剑,“呛啷”一声利剑出鞘,下一瞬便气势汹汹地向太子刺去,眼看就要将对方毙命于当场!
周昱早就料到此着,冷笑一声,将全身真气倾注于铁弓之上,横起弓臂硬生生挡下这一剑,和季温瑜战在一处。
那铁弓足有一二百斤重,他却举重若轻,收放自如,身手迅捷如鬼魅,快得看不清动作。
二人转瞬之间过了几十招,难分胜负,季温瑜被逼至绝境,将一柄长剑使得如臻化境,哪有半点儿文弱皇子的样子,足见往日里尽是做戏给众人看的,因此,太子越看越是心冷。
季温珹命人将先帝留下的“龙渊”宝剑取了来,剑身寒芒闪烁,有巨龙盘卧其上,轻轻敲击,隐有龙吟之声。
他将宝剑隔空掷于周昱,高声道:“周先生,接着!”
周昱立时撇下铁弓,换了趁手的兵器,当下如虎添翼,逼得季温瑜连连后退。
只听“噗”的一声,剑尖刺破皮肉,利落地挑断右手筋络,季温瑜痛叫出声,长剑应声落地,紧接着被周昱朝前胸重重击了一掌,往后跌出去三四米之远,口吐鲜血,力不能支。
他满脸不甘,对太子失声叫道:“季温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自问百无一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周昱代太子答了他的问话,走上前挑断另一侧的手筋,黑色的衣袂在寒风中翻飞舞动,身姿笔挺,气势摄人,“六殿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局势已定,还是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罢,也省得多吃苦头。”
他用锋利的剑尖在季温瑜鲜血淋漓的手腕上雕出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露在面具外面的唇角愉悦地勾起,笑道:“我磋磨人的那些手段,想来你不会有兴趣一一尝试的。”
季温瑜从他的话语里捕捉到一点儿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嘶声喝问:“你……你到底是谁?”
周昱将龙渊剑收回剑鞘,使人将他押下去,语气轻快到近乎轻佻:“六殿下莫急,待我忙完要紧事,带些好酒好菜过去寻你,到那时咱们再好好聊聊。”
季温瑜失了所有的笃定从容,一会儿破口大骂,极尽恶毒之语,一会儿厉声号哭,期盼着能够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博得太子的不忍,长发披散,面目扭曲。
太子背对着他沉默地听着,过了好半晌闭上双目,长长叹出一口气,示意侍卫们堵住他的嘴,拖进地牢等候发落。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至此尘埃落定,太子既要救治陛下,又要平定乱局,还要分出心思使人去辽东接收宁王旧部,避免人心浮动,节外生枝。
他忙得焦头烂额,正欲请周昱代为分忧,却见他利落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臣还有急事在身,一时半刻也等不得,求殿下开恩,允臣离宫。”
季温珹教他噎得说不出话,深觉糟心地摆了摆手,道:“先生去罢,忙完了早些回来,孤还有许多事仰仗于你。”
周昱得了这一声,立时站起身往外走,几步之后又折回来,道:“殿下莫忘了之前答应过臣的事,待您荣登大宝之后,赐婚的旨意……”
“周先生,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总要她心甘情愿地答应你才好,绝不可行威逼胁迫之举。”季温珹打断他的话,正色提醒,“你带一封她亲笔允诺的书信过来,孤立时下旨,另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总不至委屈了你们两个。”
周昱教他这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向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急急往谢家的方向而去。
第一百三十一回以身涉险金蝉脱壳,近乡情怯棋差一着
各位看官看至此处,想必已经猜出这周昱的真实身份。
不错,他便是本应死于蛮夷之手的谢知方。
这一切要从三年多前说起。
将谢知真自虎穴狼窝中救出之后,谢知方往江南递了两封信,一封走正儿八经的驿站路子,另一封则动用了经营已久的关系网。
前一封信里陈述了季温瑜的恶行,求太子替他姐弟二人主持公道,后一封信除了述说此事,多加了几句话——
若太子只收到这一封信,说明季温瑜在中间做了手脚,此人狼子野心,手段了得,不可不防。
太子和季温瑜感情深厚,自然半信半疑。
他回到长安的前一日,谢知方骑快马先行迎上去,坐小船登上龙舟,和他私底下见了一面。
参与掳掠谢知真的匪寇一五一十地招了供,另有七八位借说媒之名欺辱谢家的媒婆捆成粽子,缩在小船里瑟瑟发抖,由不得太子不信。
他沉吟良久,起身向谢知方致歉:“此事是阿瑜对不住你与惠和妹妹,也是孤教管不力,孤回宫之后细细查问他,必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谢知方却摇了摇头,道:“殿下尚且不知亲自教养大的弟弟是个怎样狼心狗肺的小人,他所图的不止我姐姐,还有整个江山社稷。”
季温珹闻言面色微变,道:“阿瑜身有异族血脉,父皇一向不喜欢他,想来不会传位于他……”
“他那样的下流货色,自然不会走正统路子。”谢知方轻蔑地笑了笑,见季温珹面露不豫之色,神情又严肃起来,“微臣知道疏不间亲,本也不敢奢望殿下相信这一切,只求殿下生出些防心,给我时间慢慢证明。”
他提出苦肉计,打算借此机会离了季温珹门下,改投宁王。
这样一来,既可令季温瑜志得意满,露出更多破绽,也可打入宁王阵营,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免得太子糊里糊涂地中了阴招。
太子颇为信任他,闻言难免心动,却又担心他的安危:“明堂,你实不必如此,我虽能力有限,护住你和惠和妹妹,不让阿瑜再动你们半根汗毛,自问还是做得到的……”
“微臣所求不止平安二字。”谢知方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微臣视殿下为兄长,因此也不怕殿下笑话——我对我姐姐生了男女之情,想要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待到事成那一日,我想法子更名改姓,换个身份,求殿下看在我肝脑涂地的份上,成全了我的一片痴心。”
太子瞠目结舌,半晌没有言语。
两人皆心知肚明——他坦诚此事,不止是陈述孤身涉险的动机,更是将足以令他身败名裂的把柄主动交到太子手里,做了忠心不二的投名状。
如此,便是有一天东窗事发,为了谢知真的名声,他也不敢供出幕后主使之人。
若侥幸事成,他真的娶了亲姐姐,因着这么个软肋在,终其一生,都得乖乖听太子差遣,绝不敢有二心。
太子苦笑道:“明堂,你就这般相信我吗?”
这一次,他没有用“孤”,而是用“你我”相称,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臣没有别的路子可走。”谢知方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殿下仁义温厚,心怀天下,将来必能成为一位彪炳千古的明君,臣愿做殿下的马前卒,为您出生入死。若不幸身死,还请殿下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照拂我姐姐,若侥幸生还,求殿下务必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