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旧事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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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册的每一页其实都只有两张照片，按照正常的翻阅速度，不到十分钟就可以翻完这本相册，但玫瑰伯爵却看得极其缓慢，葱白的指尖似乎是要抚尽照片的每一寸纹理。
没一会儿，便有断续的水滴声在轩敞的厅室中回响，游曦盯着玫瑰伯爵的眼泪啪啪掉落到相册内页，沿着塑封纸页的边缘溪流般下淌，连带着往昔的一切喜怒哀惧，一同融进了柔软瑰丽的地毯中，再不见了踪影。
“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先离开的……会是你妈妈……”
玫瑰伯爵哽咽着开口，这还是游曦头一次见到这位尊贵伯爵如此狼狈的模样，游曦微抿口唇，没有吱声。
“你妈妈比你母亲小一岁，比我大五个月，生在夏至的正午，也是见到你妈妈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能有这么好的人……
她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润漂亮——沉书禾，沉书禾……她是我们三个里最细心稳重、令人放心的，当年沉家大火，她才16岁，却能镇定带着全沉家的人安全逃离，事后我们赶去医院看她，她满脸脏污，却还要安慰我们说她是河边的禾草，怎样的大火带不走她……
她明明说过……什么都带不走她的……呜呜呜呜……后来……后来我从北国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白布下面了……我真是想不透，为什么你妈妈那么谨慎的人，会半个招呼都不打就独自出门，她当时都怀胎八个月了啊……她明明是最期待宝宝降临的……”
言至此处，玫瑰伯爵已是哭得语无伦次，再说不出话了，游曦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来到伯爵的身旁，默不作声地扮演一个人形纸巾架。
玫瑰伯爵抽出游曦手上的大半包纸巾，恨恨痛哭了一场，才终于慢慢缓和住情绪，继续开口。
“不好意思小曦宝，每次说到当年的事情我都想哭……我知道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也不幸遇难了，真想不明白你们游家怎么老遇见这种事，不过你的表现比你母亲当年镇定多了，当年要不是我抱着你去踹你母亲的房门，你母亲估计就翻窗户和你妈妈一起去了。”
“……伯爵，请问我妈妈的死，是意外还是遭人谋害？”
“是马家的蓄意报复，当时游家的当家人在帝都排查恐怖组织时不幸出事，你母亲才二十出头，就不得不上台对抗精明老练的马家的当家人——马思宥。
马家想要打击你母亲，而且当时你妈妈似乎还找到了马家诱拐omega进行腺体改造的罪证，马思宥自然视你妈妈为眼中钉肉中刺，估计也是蹲守了很久，才寻得这么个计划，把你妈妈害死了。”
“诱拐omega？腺体改造？”游曦闻言眉头一皱，她确实是看见过有关马家诱拐omega的信息，但都是些零零散散没头没尾的文件，至于腺体改造的事情更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伯爵，请问可以详细说说其中的细节吗？”
“噢，对，这件事情的性质太恶劣了，所以帝后封锁了这部分信息，对外只是宣称马思宥囤积军火企图谋反，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当时马思宥绑架了一大堆omega进行腺体实验，企图通过腺体改造来对付她的竞争对手。”
“这个腺体改造……是改造些什么东西呢？”
“主要是具有针对性地改造腺体匹配度，收集特定alpha个体的基因，而后对实验omege的腺体进行相应的诱导改造，最终使得实验体omega与特定alpha个体的信息素高度匹配，你应该也知道，高匹配度个体之间的标记是……”
“是双向锁死的。”
就像她和林晓寒一样。
她在意外标记林晓寒后，自身的腺体与信息素也发生了相应的适应性改变，从此只能契合林晓寒一个人，再也不会对其他omega起任何作用。
“那这个实验的性质……挺恶劣的。”
“不是恶劣，是相当恶劣。”
玫瑰伯爵从摇椅旁的花藤木架上取下一根香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点燃后深吸一口气，眯眼吐出了一片玫瑰香味的氤氲粉雾，粉雾暧昧缠绕所有人的鼻尖，最终萦回涌向了房屋顶部。
谈论过往总是会给她吸一口香烟的冲动。
“若是她的实验成功了，那你们游家的alpha应该不会有幸免的人，马家吞并游家，或是让你们游家绝代，这是迟早的事，不过幸好她的实验还没来得及成功就败露了……但被她抓去实验的那些omega，结局都不太好，即便活着也都是神经失常，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过多的信息冲击着游曦严重睡眠缺乏的大脑，游曦向玫瑰伯爵道谢，将此前在拍卖会上买到的琉璃金扇赠与对方，玫瑰伯爵也递给了游曦一个深蓝长盒作为回礼。
其后玫瑰伯爵还与游曦说了许多她们当年的事情，藏在明媚阳光和自由清风中的一切，不被贵族允许的廉价汽水与肆意狂奔的大笑。
玫瑰伯爵说这是独属于她们的，璀璨瑰丽的学生时代——也是游曦从未拥有过的，金粉色的珍贵记忆。
也许她也曾有机会拥有一段这样耀眼的回忆，但是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所有的耀眼沙砾从她的指缝溜走，直至最后一缕光亮消散于天地的瞬息，她的世界也只剩下了永恒的悔恨。
玫瑰伯爵府的水晶玫瑰尚在眼前摇曳，最终化为了模糊的色块，世界也变为混沌的漩涡，堵得人心口发酸。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一定不会再错过……
“……姐？……姐……姐！！”
耳边传来一阵刺耳呐喊，所有玫瑰四散奔逸，鼻边的芳香也骤然消弭，游曦浑身一颤，看向了身旁歪头纳闷的洛伊，瞬目的霎那，世界又回到病房中心。
“姐你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没反应。”
“我在想……”游曦看着近在咫尺的洛伊，脑子里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我想回家。”
“啊？你想回家？”
“嗯，我想回家。”
愕然张嘴，洛伊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这么些年，最不愿意回帝都，就连过年都还要待在军营的人不就是面前这个人吗？但见着游曦此刻眼神笃定，不像是说胡话的样子，洛伊才顺着游曦的话继续往下说：
“姐我们现在审人做任务呢，做完这边西境的任务就能回帝都了，你先忍忍，所以姐你刚才说什么马家有隐情？”
“马家当年确实做过绑架诱拐omega的事，至于背后的目的我过会儿有时间再给你说。”
“行……”
快马加鞭地从万烁威口中了解到了更多有关西部军区的事情，游曦简单安顿好万烁威，就与洛伊寻了个无人的地方交流讨论目前所获得的所有情报。
几十年前的马家旧事，谜团重重的泰金公司，白家的异样与西门国的蠢动，零散的碎片仍不可拼凑出事件的完整样貌，但游曦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跟我去一趟唐红那边。”
“啊？”
洛伊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游曦一拽手腕登上了摩托，洛伊前脚刚坐上摩托，后脚便闻到了游曦身上的浓郁清茶香，顿时面色一黑。
用屁股都能想到这是谁的信息素。
但副将的憋闷无从言说，办事心切的帝国上将便已死拧油门，沙地摩托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热风簌簌过耳，黄沙滚滚翻卷，两人一车也最终消失在了日落的红海之中，伴空际孤雁一同远去。
……
日落喧息，倦鸟归巢，夜静更阑的西境沙海，有人伴着摇篮曲入眠，有人却始终未能等到念念不释的离人。
“妈妈，妈妈……”
“妈妈！该读睡前故事了！”
林晓寒从窗外的远沙收回视线，看向了自己身前的小豆丁。
某位穿着兔兔睡衣长袍的小朋友打着哈欠，将手中的故事书塞入妈妈的手中，顺势倒在了软绵绵的床铺里，蹭了蹭柔软的被褥。
林晓寒拿起色彩鲜艳的绘本，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揉搓一下方景明手感甚好的柔软发丝，才打开绘本，一字一句地念起了睡前故事。
“小兔子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她想和邻居家的小猎豹做朋友，但是小兔子非常胆小与腼腆，小兔子想：‘我这么小，还这么普通，小猎豹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于是小兔子向森林之神求来了一条美丽的项链，森林之神说：‘有了这条魔法项链，小猎豹就会愿意做你的朋友了。’
小兔子非常开心，立马戴着项链去往小猎豹家，小兔子说：‘小猎豹，我很喜欢你，请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小猎豹果不其然点点头，和小兔子成为了好朋友，小兔子与小猎豹整天黏在一起嬉戏玩耍，她们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
但是某一天，小兔子的项链却突然不见了，小兔子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自己的项链，小兔子心想：小猎豹是因为魔法项链才愿意和自己做朋友的，现在我的项链不见了，小猎豹看见真实普通的我，肯定就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于是小兔子整天闷闷不乐，再也不会展露笑容了……”
“我觉得……小兔子好笨。”
林晓寒将故事念到一半，身边的困倦的方景明却突然迷迷糊糊评价了一句小兔子，听得林晓寒一愣，问道：
“为什么你觉得小兔子很笨呢？”
“因为她一直都在自己胡思乱想，她从来没有问过小猎豹真实的想法，也许小猎豹其实也想和她做朋友呢？……小兔子也有小兔子的优点啊，毛茸茸……可爱……还好吃……”
耳旁的稚嫩童声越发缓慢细微，直至最后变为了均匀的呼吸声，林晓寒扭头，才发现某位小朋友话说到一半便已经酣然入眠了，嘴里还在呢喃着“兔兔好吃”。
林晓寒无奈一笑，替景明掖好被子，本想起身放好绘本，却情不自禁地停下，重新打开了绘本。
【在这之后，小猎豹找到了独自哭泣的小兔子，明白了小兔子伤心的原因，小猎豹说：“我和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的魔法项链，而是因为我也一直都想要和你做朋友。”小兔子很惊喜，给了小猎豹一个大大的拥抱。】
故事的结局是小兔子和小猎豹成为了一辈子的好朋友，在绘本的左下角还有一副小兔子与小猎豹拥抱的可爱插图。
写给孩子们的童话故事果然很美好啊。
要是现实世界也有这么美好就好了。
合上绘本，林晓寒将绘本放入一旁的书架，扭头再次向窗外看去，依旧只有晚风拂过黄沙的孤寂，没有一丝改变。
也许游曦不会再来了。
她还是没有原谅我。
眼睛蓦地发酸，林晓寒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担心吵醒入睡的女儿，林晓寒捂嘴闭眼，匆匆推门而出，却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漆黑如墨的夜，林晓寒看不清身前人的面容，但这人身上炽热的体温与清甜淡雅的梨花香，林晓寒却怎么都不会认错。
来人环住她的腰腹，低头埋入她的颈窝，将热气扑在她的颈后，力气大到似乎要把她揉入血肉。
她听见了此人的微微叹息。
“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