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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阔的大地上有一堆燃烧着的篝火，红色的火焰印在少年深不见底的瞳眸中，将那黑色渲染出一抹妖异的红。
他斜靠在石头边上，脸色苍白的有些可怕，举着烟杆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
身体的情况不容乐观，但是他仍然带着惬意的笑容，施施然地等烟杆来到嘴边，啜了一口，烟雾顺着喉咙沉入身体中，又徐徐地吐出，在空中形成袅娜烟丝，被盘旋着的黑色蝴蝶凑上去吸食入腹。
少年的脸色总算正常了些许。
草地上的女孩儿睁开眼，看到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茫然，刚从沉睡中复苏的身体软绵绵的，连大脑都有些不灵光，被突然想起来的记忆冲击得反应迟钝。
“你是……”
“啊呀，你醒啦。”少年漫不经心的斜躺变成了稍稍端正的坐姿，他收起了烟杆，将手搭在曲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笑意：“初次见面，我是太一……虽然世人多称呼我为‘交易人’。”
神智渐渐回笼，哪怕少年表现得人畜无害，寻欢也暗自生起了戒备。
这一方天地居然感应不到任何的天道法则，她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她和隽正初被青龙卫埋伏，遭受了重创。
【“我不叫隽正初……正初，是我的字……我真名叫……”】
【“……风澜之。”】
指尖仿佛残留着身体逐渐变冷的触感，男孩儿断断续续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起来，寻欢有一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股名叫暴虐的气息在胸口激荡，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又开始有变黑的趋势。
“嘘——”
太一轻轻地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就到了女孩儿面前，他一根手指立在她的唇前，在女孩儿看向他的时候眨了眨眼：“放轻松，如果你不想被天道灭掉的话。”
好不容易才帮忙善后完，再来一次对他而言也有些费神。
不过这也好，好歹他有了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机会。
不用偷偷摸摸的，一切符合规则。
只要有——交易。
他的靠近带来了一阵馥郁的冷香，有些熟悉，却莫名让寻欢平静了下来。
少年的手指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就收回了，快得她摸不准那一下摩挲是意外还是出于他的本心。
“交易人……太一？”
寻欢看着他往后撤去的身影仔细回想着，总觉得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没有直接接触过，但是一定听说过那种。
对方明显比自己强大得多，能静静等自己醒来，或许没有坏心，但是却绝对有事。
“嗯，直接叫我太一就好。”
太一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盘腿坐下，撑着下巴看着她：“你看样子是想起来了一些往事。”
他的状态太过自在，以至于寻欢都跟着放松下来，她也跟着盘坐在篝火旁，看着明明灭灭的火焰，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来她与隽正初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么早之前。
不，应该叫他风澜之才是，风氏一族名震修真界的少族长。
当年他说有东西托付给她保管，可是哪怕现在，她仍旧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么？”
少年的语调太过慵懒，拖长的尾音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不太记得了。”寻欢极力忽略掉这总让她出神的声音，将注意力去回想当时的情况，可是每次回忆到那个小男孩儿在自己怀中失去气息，就有些控制不住自身的思绪，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没了印象。
“想不起来了啊……”太一若有所思。
“你救了我？”
她问的有些小心，不知道为何，他给她的压力是从不曾有过的。
“算是吧。”
太一回过神来，唇角微微勾起，笑得让人脸红心跳：“准确来说，应该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虽然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却无暇顾及，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那你有见到跟我一起的那个男孩儿吗？”
“有呢。”
“他人呢？”
看到她瞬间亮起来的目光，太一挑了挑眉，说道：“他变成蝴蝶飞走了哟。”
一只黑色蝴蝶随着他的话，很有灵性地绕着他的指尖翩翩起舞。
寻欢忍不住脸一黑，很想一拳头呼在那张清秀的脸上。
“好吧，”少年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开玩笑的，谁知道你那般在意。”
“……说。”
她默默地将视线从那张脸上挪走。
太一略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将情绪写在脸上，
她总是这样，轻松的氛围容易让她失去了一开始的警觉心。
确切来说，是有“他”在身边的时候。
他许久不说话让寻欢感觉到一丝不自在，难道是她太放肆了？
可她确实有些着急小胖子的下落。
虽然小胖子一直对她说他会没事的，但他确实是在自己面前没了气息。
寻欢想起了在那片废土见到的风澜之的执念，没有心跳，没有体温，行动思绪却如常人。
小胖子身上有太多的谜团，明明那一缕执念拥有前世的记忆，可现实中认识的隽正初，绝对没有多出的一世。
“呐，你知道交易人是什么吗？”
少年带着蛊惑气息的声音让本来陷入沉思的寻欢下意识地看向他。
她摇了摇头。
太一笑了，反衬着火光的眸光忽明忽暗。
“那就是你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需要拿东西来换的。”
第90章三个问题
少年的目光温柔至极，可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显得那般冷漠。
女孩儿思索着这个词，并没有觉得他此时的话显得无情。
这世道本就如此，有付出才有收获，一个陌生人的好心帮助，听着很温暖，亲身经历的时候却总是有些胆战心惊。
寻欢猛地睁大眼，她想起来为何总是觉得“交易人”这个称呼莫名熟悉了！
前世升仙台有无数古籍，她曾在其中一本破烂的不像话的残书中提到过，修仙界自古以来每逢大事惊变，那些改变历史创造奇迹的人背后，往往都与交易人进行过交易。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无人能主动寻到他的踪迹，交易人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交易对象出手，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就能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残书的作者在最后用了一句话概括交易人的存在——穿梭阴阳两界，不受法则束缚，非人非妖，似仙若鬼近疯魔。
她一直将这则秘闻当做作者的无端猜测，从不曾当真。
修仙之人虽然号称逆天改命，但是归根究底，都是在法则的束缚下修行，会受到天道的掌控，又怎会有那样的存在，能打破一切认知常理，活得自由自在。
但现在这个自称“太一”的家伙，却以交易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寻欢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你，要什么……”
她纠结地问道，心中有些沉重，真的算起来，她已经欠了他一笔“救命钱”。
“别紧张。”太一像是猜到她的想法，轻笑道：“你若是听说过‘交易人’的名号，自然也该知道我做交易，向来遵从自愿，从不勉强。”
这句话一点都没有安慰到寻欢。
这种想要什么都能有的买卖可比供货有限的交易狠得多了去了，像一个踏入就再也无法回头的深渊，吸引着贪婪的人奋不顾身地往下跳，还打着“自愿”的名头。
贪欲，是无限的。
她很清楚没有几个人能克制得住。
“我想知道隽正初现在究竟如何？”
寻欢快刀斩乱麻地问出现下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这个消息在交易人那里报价几何。
太一抬眼看她，“你问的是风澜之的消息吧。”
少女心一紧，他仿佛什么都知道。
“关于风澜之，你的纯阴之体可以换三成消息，你的灵魂可以换六成。”
少年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让她听着显得格外的不真实。
用体质和灵魂交换？还最多只能得到与其相关的六成消息？
她的灵魂这么不值钱的么！
似乎是被她过于真实的表情逗乐，太一笑得乐不可支，最后向她伸出一根手指，“你还有一个选择，帮我去寻一个人，你若能将其照料好，我可以回答你关于风澜之的三个问题。”
“我选第三个！”
寻欢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虽然与前两个选项相比，这个照顾人的活儿显得像是一个陷阱，但是她没得选择。
出卖灵魂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剔除自己的纯阴之体她其实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寻欢留意到太一所说的三成消息，并没有说明是她问的就一定会说。
万一问题超过“三成”的范畴，这岂不是徒劳？
再者，她并不想巨细无遗地查那小子的所有事。
“你问。”
少年对此并不意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第一个问题，澜之在哪儿？”
寻欢显得有些紧张，虽然相信小胖子无事，但是人总是会被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主导情绪。
她并不想浪费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诶，不问我他还活着与否，直接问人在哪儿……”太一挑了挑眉，显然已经看穿了她的小技俩，但他并没有在意，很快就回答：“中州风氏一族的核心地，风之谷。”
寻欢稍稍放下心来，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他的身体究竟存在什么问题？”
“问题多着呢，透支严重，神魂受损，发育不良……也不知你想知道的是哪一个。”
太一却绕了个弯子，扒拉着手指头数了一圈，又将问题反问给她。
“你知道我说的哪一个。”
寻欢目光透亮，显然不信神通广大的交易人不清楚她在问什么。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问她：“知道先天道胎体质是什么情况吗？”
她摇了摇头，世人只知道先天道胎是九大道体中的一种，十分强悍，具体的体质情况却被历届道体拥有者捂得死死的。
“真论起来，先天道胎是九大道体中最强的一种体质，它前期比较弱势，但是若任其自由成长，或许会孕育出一个‘天道’出来呢。”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太一清秀的脸在火光下显出几分阴霾，他看到了少女不可置信的神情，懒洋洋地为其解释：“当然，前提是能在九龙夺嫡之战中活到那时候。道胎，本就是一个天道胚胎，会随着修为增长而不断发育，每时每刻领悟着别人一生都不能领悟到的天地法则。而一个本属于天道的东西强行落在人修身上，就会出现‘同化’的问题，道胎会磨平体质携带者的七情六欲，将其往无情的天道靠拢。而这个过程，一旦开始修炼，是不可逆的。”
寻欢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怪不得隽正初那么抵触修炼，甚至对修为进境不由自主地表示出一种惧怕。
人若没了七情六欲，那还是人吗？
她想到了前世见到的风澜之，那时候的无垢无瑕，其实已经少了许多人类应该具备的情绪……
“那他究竟托付给我了什么？”
她哑着声音问道。
太一垂眸看了一会儿她控制不住颤抖的手，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中有几分自得：“曾经有一个小男孩儿哭着向我寻求两全之法，我答应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小男孩儿的身高，明显是四五岁时风澜之的身高。
“跟老天爷抢人，不觉得很有意思么？所以我在他身上做了个小小的试验，将那孩子的‘人欲’提炼了出来……”
幽幽暗诱的声音在黑夜中透着几分凉意。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人欲’去哪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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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两个选择
风澜之的“人欲”去哪儿了呢？
寻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在我……身上？”
“不然你以为……”
太一的气息有一瞬间的波动，隐约感到了天道的压制，这个话题哪怕只是稍稍提及，都已经疯狂地触碰到了天道的底线。
发火了么？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无尽星空，哪怕脸色逐渐苍白，唇角勾勒的笑容却在渐渐加深，带出了两道好看的笑纹，流露出与少年体态稍稍不符的岁月气息。
太一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不然你以为他为何从一开始就对你那般不同？”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不管是单纯干净不染纤尘的风澜之还是嬉笑爱闹游戏人间的隽正初，从一见到她，目光就被她牢牢地占据。
只要一开始接触，就会情深而不自知。
因为他的人欲，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虽然她已经有些不在状态，但太一却开始完整地讲述起他的一次挑战“天威”的杰作。
“刚好，他在还没有修炼的时候召唤了我。我抽离了他完整的人欲，准确来说，我抽取的是他的‘七情’。正常情况下，人的七情哪怕被抽空，六欲仍在，七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六欲慢慢地补全。”
太一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多的黑色蝴蝶开始围绕着他飞舞，似乎是在忧心他的状态，但是少年却聚精会神地想着那一次的交易，不曾理会。
“但是道胎不同，天道无情，他的七情六欲会随着修为加深逐渐被道韵碾压成空，最终往一个成熟的天道化身演化。总的来说，天道希望道胎的六根越清净越好，我便是利用这一丝漏洞，在天道认为道胎宿主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情况下，完成了他七情的抽离。”
“七情不在，六欲为大。这也是风澜之第一次抗衡家族压力，放纵自己的欲望变成一个游戏人间不务正业的公子哥的由来。”
“七情以‘爱’为大，日后若是与携带他七情的人相见，最大可能产生的共鸣就是，他会爱上那个人。”
所以，隽正初爱上……她了？
寻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他明明还那般年少，她从来不曾想到那方面去。
突然有种再相见不知如何面对的纠结感。
“‘人欲’的携带者会是整件事最关键的一环，不能是血脉亲人，也不能在修炼中途死亡，不然人欲会提前返回本体，被察觉的天道磨灭，一切功亏一篑。日后他修炼有成，要从携带者身上取回人欲，完善本我，方能从天道的掌控下赢得一线喘息的机会。”
太一看着她略显纠结的面容，却笑得有几分诡异的味道。
少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其实是一种极端受制于携带者的方法，所以我提供了他两个取回人欲的法子当做选择。一是携带者爱上他，两人水乳交融时人欲自会慢慢回归，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那便是……”少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亲手杀了她。”
天空突然被撕裂了一道缝隙，几道巨大的雷霆从缝隙中狰狞地露出行迹。
随着轰隆的声响，这一方世界骤然间亮如白昼。
“你说，他未死，再见到你时，会如何选呢？”
寻欢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心跳慢了一拍。
而盘坐着的少年在雷电劈下的那一霎那，蓦地从乌黑的发丝间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血液顺着额头蜿蜒蔓延过高挺的鼻梁，最终滴落在他带着红底星纹手套的手背上，将那鲜艳的红色染出了一片暗沉的血红。
他漆黑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格外骇人。
“你……没事吧？”
寻欢问的小心翼翼，那一瞬间，降临的天威犹如天堑，光是在旁边感受到丁点气息，就让她有种灵魂快要撕裂的错觉。
更何况被当做主体攻击的交易人。
“呵……”
太一轻笑一声，看向她的目光极为温柔。
他抬手，用指套外露出的指尖蘸了一点脸上的血液放入口中，馥郁的清冷花香在口中绽放。
多少年不曾受伤了？
血液的味道似乎没有那么甘甜了呢，有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真是……有些不爽快。
太一冲她摇了摇头，微笑着用优雅至极的姿态说着无比狂妄的话语：“无事，不过是些许察觉下的恼羞成怒罢了，它能奈我何？我的一举一动可没有违背先天的规则，天道是不完美的，创世之初诞生的天道也有缺陷，那些漏洞，哪怕它掌握着世间万物的命运，也无法逆转它自己的命运。”
寻欢被话语中的信息量惊得瞠目结舌。
他的行为居然稍微提及，就会受到天道的密切关注。
修仙之人的实质都是尽可能多地感悟天道，在他们心中，天道就是一切的象征，是大圆满大超脱的代表，而这个人居然说天道是有缺陷？
能跟天道掰腕子……
哪怕现如今稍稍负伤，交易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太一盯了一眼破裂的星空，天空交织的夜色缠绕在一起，最后居然将雷霆赶了出去，恢复了常态。
他的脸苍白的可怕，却保持着矜持的笑容。
“失礼一下。”
他冲她点头致意，手中又出现了那根玉质的烟杆，身边环绕的冥蝶如同飞蛾扑火般飞了过去，自燃本身充作烟丝。
烟雾缭绕间，仿佛能看到一幕幕不同灵魂人生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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